芙蕖蜉蝣与鹪鹩

唯有那吃人的老虎,心里竟觉得舍他不得。

【羡澄】斗酒纵马(二十五)

赵客:

魏婴找到江澄的时候,江澄已经疯了。


 


他的腿被打得像两条烂布似的拖在身后,裹着只剩碎片的衣料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,左手手掌被割断了三根手指,他用并不完整的双手捂着自己的头,安安静静地蜷着,如果不是魏婴还听得到他的呼吸声,他会觉得这人已经死了。


 


魏婴知道自己应该去确认一下,那个不太像江澄,或者说连人都不太像的身影到底是不是江澄的。


 


可他跪在地窖的门边,浑身发着抖,一动都不敢动。


 


因为和江澄关在一起的还有十几只恶狗。


 


那些狗被用铁链拴着,肯定咬不到门外的魏婴,但根据铁链的长度,估计可以咬得到江澄。


 


恶犬们对于江澄的反应很平静,该睡觉的睡觉,该对着魏婴狂吠的继续狂吠,看来江澄和那些狗被关在一起绝对不止一天两天。


 


魏婴紧紧握着陈情,满手是汗。他杀了温晁,温家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,他也肯定来不及去找金家的人来救江澄,而且如果这一次被发现,就算他能死里逃生,江澄肯定会被直接杀了,或者转移地方。


 


到了那个时候,他绝对、永远也找不到江澄了。


 


魏婴的腿一直在抖,双眼是一片血红。地窖里面是让他闻风丧胆的恶犬,还有他发誓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。


 


他扶着门框,双眼死死的瞪着江澄身上的伤,一遍遍地让自己的仇恨愈发浓烈,浓烈到他可以忘记那些恶狗。


 


魏婴和江澄同样消失了三个月,他在乱葬岗和万鬼厮斗出来后还能大杀四方,江澄被一群人关在地窖里折磨,现在却已经失了所有的神智。


 


到底是恶鬼尚且有心,还是活人仅披人皮?


 


“江澄。”


 


他试着叫了一声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,那些恶狗瞬间全部转过头来对着他狂吠。魏婴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,仿佛把自己钉在了门框上,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江澄。


 


江澄似是听到了他这声呼唤,却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反应。


 


听到有人过来,江澄只匆匆往门口看了一眼,看到有人立在那儿,顿时凄声惨叫起来,一边叫,一边还手脚并用,拼命地往那群恶犬的方向爬。


 


他宁可和一群随时能把他撕碎的恶狗在一起,也不想再看见一个人。


 


“江澄!回来!”


 


刚刚江澄的位置离狗还算有些距离,现在他亲眼看着江澄越爬越近,脚却像是粘在了地上,一步都挪动不了。


 


听了他的吼声,江澄爬得更快,像是害怕极了。


 


他的断腿至少被打断了有两个月,可他身上的伤太多,爬过的地方还是留下来一道惨烈的血痕,魏婴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放,是看着地上的血,还是看那两条必须截肢否则就会丧命的腿?


 


魏婴的手抓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,剧烈地喘息起来。他额上的冷汗不断低落,有些直接淌进他的眼里。


 


江澄……


 


恶狗在不断地咆哮,夹杂着江澄的惨叫声,旁边的温晁喉咙里也发出咯咯的古怪声音。诸多声音夹杂在一起,他突然大吼一声,一把抽出温晁腰间的佩剑,紧接着抬脚就把温晁还站着的尸体踹了进去。


 


……狗不算什么,没什么比失去江澄更可怕了。


 


陈情被他收进袖里,他拿着温晁的那把并不趁手的剑,一举砍死了所有的狗,然后又把江澄打晕,才在深夜里带着他狼狈地逃了出去。


 


魏婴孤身一人背着江澄逃命,其间他召出了无数的恶鬼走尸,才勉强从温家的追捕下死里逃生。


 


等到他再回到云梦时已经是精疲力竭,莲花坞他倒还能去,只是那里面该烧该砸的全都差不多了,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。


 


他没有钱,江澄的伤也根本没有给他去赚钱的时间,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弄到一大笔钱,然后帮江澄治伤,重建莲花坞。


 


从兰陵到云梦的路被温家人围堵住了,他一时半会儿得不到支援,若要传信给金子轩也必定传不出去,一不小心还会暴露自己穷途末路毫无援手的现状。


 


张员外就是在这时候出现,说有一事相求,如果他答应,就能给他很多钱。那个时候的魏婴就算有人说要断他手脚还是脑袋,恐怕都会轻易答应。何况张员外一开始就说了,那绝不是什么伤害他或者伤害莲花坞的事,甚至还是件好事。


 


他就接了那笔钱,用那些钱给江澄治伤,剩下的钱则来置办家用,简单的重修了莲花坞。


 


江澄浑身都是伤,任何他能想到的伤都能在江澄身上找到。


 


除了普通的伤口,他身上还有几个温家的铁烙印伤,其中最明显的一个便是正正烙到了额前,像是什么给奴隶打下的烙印标志。


 


那烙伤已经好了,只留下丑陋的疤还在肌肤上,看来是很久之前烫的,恐怕那时候江澄还神智清醒。这伤烫得太深,绝对是去不掉了。


 


之前在地窖里光线昏暗,江澄披头散发,魏婴并未发现这伤,现在再看过去,看得他浑身抽痛不止。


 


别说是江澄,就是魏婴看了,也只怕要当场发疯。


 


身上多烙几个疤也就罢了,可这一块铁烙正正落在他的脸上,这让他以后怎么见人?


 


失了金丹,断了双腿,脸上还被人家烙下一片深深的疤……别说是江家少主,江宗主,只怕是个普通的人,他也活不成了。


 


江澄金丹已失,却还能强撑这么久没有丧命,估计有温家人故意给他续命,故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
 


其实他们未必和江澄有什么怨恨,江澄年纪尚轻,即便行事凌厉了些,也不可能将他们得罪至此。


 


魏婴猜得出那些人不是故意要折磨江澄,只是抓来的人正好就是他,年少成名,性子又烈得很,还颇有几分傲气,让人忍不住想去折了他的锋芒。


 


他们在外面四处争夺其他家族的领地,手上沾满鲜血,每天也极其兴奋,回了老巢则正好就有个人被绑在这里。一群人随手或是几近变态地折磨他一整宿,第二天依旧去踏平其他家族。


 


魏婴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打晕了江澄多少次了,他不会温情的针法让江澄睡着,就只能粗暴地把他打晕,也好过让他继续醒着承受痛苦。


 


郎中说江澄的腿必须截断,因为他伤得实在太久也太重,留着根本治不好,反而还会威胁性命。


 


魏婴早就知道这腿迟早要截,只是听完后点了点头就亲自操刀,下刀之前找了张布条遮住江澄的眼睛。


 


江澄肯定会痛醒,所以他又雇了几个成年男子守在一旁,防止江澄乱动伤得更重。


 


他动手之前本来想亲亲江澄的额头,但那额头上的烙印他自己看了都受不了,只好用布条一起遮起来。


 


最后那个吻落在了江澄的嘴唇上。


 


魏婴起身,用烈酒浇过手中的刀锋,耳边轰鸣不止,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。紧接着,他就看到自己抬起手,然后掀了掀唇对着那几个男人道:“按住了。”


 


 


张员外送了几个丫鬟和仆人给他,他只留下了几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,也不让近身。体力活他可以自己做,就不要再找些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子刺激江澄了。


 


他仿佛一夜之间就学会了做饭,整理家室,重建莲花坞。


 


后来江澄还是怕人,怕得太厉害甚至还要拿着刀伤人,有个丫鬟被刺伤后因此伺候得不尽心,然后被魏婴随手掐死,拖到外面去扔了。


 


夜里江澄睡不安稳,或者说是几乎彻夜不眠,之前温家人对他的折磨多半都是在晚上,每天入夜他就怕得厉害。


 


江澄一开始极其抗拒他的接触,无论是抓、还是咬,把魏婴上半身咬得没一块好肉,魏婴就由着他咬或者挠,闹累了就不闹了。


 


他也整夜整夜的不睡觉,紧紧抱着江澄,一遍遍地给他讲以前的事。


 


他想让江澄醒来。


 


至少不要疯的这么厉害,至少要认得他。


 


照顾他一辈子也可以。


 


生平什么都不信的魏婴突然信起了佛,每天晨起睡前各烧一炷香,求八路神仙保佑江澄快点醒过来。


 


或许是他实在心诚,江澄居然真的一天天渐渐清醒,对别人还是排斥,可已经不怎么抗拒他的拥抱和接触了。


 


江澄有时候会说胡话,念叨出几句他们小时候的事,每次一听到这样的字眼,魏婴就激动的不得了,顺着他的话让他继续往下说,时而成功时而失败。


 


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多,一到夜里魏婴就先把江澄哄睡着,然后自己再睡上一会儿。小半个月下来,他感觉自己精神都比之前好了。


 


魏婴记得那时候一连下了十多天的雨,就在这时捷报传来,清河聂家在和温家的对战中拿下了首场胜利,兰陵到云梦的路也总算疏通了。


 


这场战争的胜利正是因为那场雨,当时是孟瑶出的计策,借雨势将温氏狠狠反击了一把。


 


魏婴兴高采烈的端着粥冲进卧房,坐到江澄榻边,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跟他讲。


 


“阿姐今天就要过来了!多亏赤锋尊打赢了温狗,不然这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通!”


 


他激动得手都有点发抖,用汤匙舀着粥递到江澄嘴边,口中还在滔滔不绝道:“阿姐过来照顾你,我之后可能就不陪你了。阿澄,我去给你报仇,你等我回来。你等着,欺负你的人我全都把他杀光,然后……”


 


江澄没张嘴,魏婴口中的话却突然一顿。


 

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腹中插进去的刀,刀柄被江澄握在手里。


 


魏婴的脸色平静了一会儿,又笑起来,把汤匙抵在江澄的嘴唇上,轻声道:“张嘴,先吃点东西。”


 


江澄握着刀的手在颤,时不时就将伤口捅得更深,有血从魏婴的身上流出来,渐渐淌到江澄的被褥上。


 


那鲜血的红像是刺激到了江澄,江澄猛地松了手,他的手上全是血,无神多日的眼里突然冒出几分极度的痛苦。


 


江澄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,舌头都捋不直,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揪住了魏婴的衣襟,口中说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句清醒状态下的话。


 


“魏婴……”


 


江澄在叫他的名字!


 


魏婴差点从榻上跳起来,他一把抓住江澄的肩膀,根本顾不上有把刀还插在自己肚子里,满眼欣喜若狂道: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


 


江澄的脸上满是痛苦,表情很狰狞,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……求求你。”


 


“杀了我——”


 


他说完这句话,眼里一闪而过的几分清明突然又消失了,再次变回了怎么都唤不醒的疯状。


 


魏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,摇着他的肩膀,一遍遍的问:“你说什么?江澄?你在说什么啊?”


 


可江澄根本不理他,他好像已经万念俱灰,只等着一个死给他解脱。


 


魏婴问了一会儿,骤然狂怒起来,猛地砸了手里的粥,大声骂道:“你要死?你他妈的要去死?你要丢下我一个人?!”


 


江澄对他的暴怒毫无反应。他这才想起来,江澄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,一旦恢复了神智,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像现在这样,断了腿,没了金丹,终日赤身裸体地躺在榻上,离开人伺候就根本活不下去,完全就是一个废人。


 


魏婴的精神早在这三个月里被折磨得脆弱不堪,这一刻像是彻底要崩溃了,魏婴突然又大笑起来,一把就将床上的江澄揪过来,拽在怀里。


 


江澄没了腿,而且也不知道温狗给他吃过什么,魏婴再怎么变着花样他也经常吃不下饭,整个人瘦得脱形,被魏婴一只手就轻松地拽过去,挣脱不得。


 


魏婴的手摸着他的脖子,开始考虑是让他慢慢断气,还是直接捏断颈骨。


 


死得快一点,还是死得慢一点?


 


这时他的小腹抽痛起来,原来是江澄压着了刀柄,刀刃捅得更深,他才突然觉得疼得厉害。


 


他伸手摸了摸江澄的头发,洗得很干净,鬓边还有一条他早上给编上去的小辫儿。


 


“然后,我把自己肚子里的刀拔出来,慢慢的贴到他的脖子边儿……”


 


“闭嘴!够了!”


 


江澄似是再也听不下去了,伸手要去捂住自己的耳朵,又被魏婴拉住了手。


 


“好,我不说了。”


 


魏婴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江澄,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,似是想把他推开,但他抱得很紧,江澄又推不动他。


 


江澄狠命地抽着气,从心口爆出些尖锐的疼痛来,蔓延到全身都在疼。魏婴一直抚着他的后背,抱了很久,直到他的情绪平静下来,他才突然感觉到魏婴怀里很暖和,贴着他的地方都热乎乎的。


 


魏婴摸了摸江澄的头发,随手点亮了床前的烛火,一点亮光骤然照亮了整间卧房。


 


江澄的头紧紧埋在他肩上,喉头一阵阵的发紧,什么都说不出。


 


魏婴为什么突然不怕狗,为什么突然会做饭,为什么满身是伤,为什么发疯去屠山,一切全都有了答案。


 


偏偏这时魏婴还很体贴,他在江澄头顶上亲了亲,低声道:“你要不要喝点水?我去给你倒。”


 


江澄深吸一口气,然后点了点头。


 


可他完全没想到,魏婴放开他,站起来之后走了几步,可还没走到门口,他整个人就轰然倒下,重重摔倒在门槛边。


 


江澄骤然瞪大了眼,翻身下床就跑到魏婴身边,直到他的手碰到魏婴的脸,才察觉到这人的脸很热,脸色也相当差。


 


他这时才猛地想起来,自己醒来后被魏婴逗了一句,之后竟然完全忘记问他那巨蛇怎样,他有没有受伤?在水中一直泡着,伤口有没有恶化?


 


现在看来显然是受伤了,他两把就扯开魏婴的衣袍,伤痕密布的胸口上果然有几道草草处理过的伤,腹部还有一个极深的剑伤,还有上次魏婴离开之前,被他一鞭子抽出来的鞭痕。


 


魏婴发着烧,在榻边一直坐到深夜,他醒来后又跟他说着自己最不愿提起的故事,其实早该撑不住了。


 


江澄的嘴唇动了动,只说出一个简短的字:“你……”


 


话还没说完,就有眼泪从他眼中滑下来,滴在魏婴的脸上。


 


魏婴这时还没完全失去意识,似是感觉到自己面上的凉意,他抬起手摸了摸江澄的脸,轻声道:“唉,你别哭啊。你一哭,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……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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